王方辰/探究北京什刹海的文化根基
退休前我曾擔任北京生態文明工程研究院生態人類學研究室主任，因工作需要我曾考察亞馬遜熱帶雨林原始部落、北極圈內因紐特人部落、尼羅河古埃及文化遺址、東非大裂谷、安第斯山馬丘比丘遺址、復活節島、撒哈拉沙漠布希曼人的文化遺存、南非卡拉哈裡沙漠等地考察古人類遺址及現存原始部落，深入研究生態系統演替對人類文化的影響，特別是水系的形成發展與變遷過程，推動了人類文化多樣的形成與演進昇華，最終形成了當今世界豐富多彩的現生人類文化格局。綜觀全球人類文明發祥地的歷史演化與發展過程，北京什刹海的變遷正是它們的縮影，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回望生我養我的什刹海及周邊生態環境與文化古跡的出現與變遷，更讓我這個土生土長的後海人感慨萬千！
什刹海—當今老北京內城裡最靚麗的“生態人文景觀名片”。
在這裡，老北京的生態文化詩歌、散文不勝枚舉
在這裡，老北京人的影視生活、工作大片兒層出不窮
我是生長在這塊有著純正老北京文化血脈的風水寶地71年的原住民，大半輩子的生活成長經歷，對這裡感悟良多，一吐為快。
樹有根，水有源，什刹海為什麼能夠當之無愧為浸透京味兒文化的風水寶地呢？聽我從什刹海文化起源、歷史積澱、空間格局三個視角娓娓道來。
什刹海文化的生態（水）文明起源
眾所周知，世界大河流域都是人類文明發源地，例如印度河、尼羅河、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黃河是四大人類文明發祥地，這幾條大河對應的古老文明分別是印度、埃及、古巴比倫和中華文明。就拿我們中國版圖來看，自北向南有著不同的大河和對應的不同文明。最北部有黑龍江、烏蘇里江，那裡誕生了赫哲族、鄂倫春族、達斡爾族、鄂溫克等民族；西部的伊黎河、塔里木河孕育了維吾爾、哈薩克、塔吉克等民族；黃河、長江孕育了大漢族民族；雅魯藏布江孕育了藏族；瀾滄江、南盤江孕育了雲南更多種不同文化類型的少數民族，這是因為古人必須逐水草而居，有水才能滋養各種動植物，這是人類生存的基本條件。
北京也不例外，西部黃土高原與北京接壤的是太行山脈，發源於黃土高原的桑乾河、內蒙古高原的洋河匯成北京西北部的官廳水庫，從官廳水庫流出的水沿著永定河流入北京城區，成為現在北京地區景觀用水的主體。西南部有拒馬河，著名十渡景區的湖光山色，都是由拒馬河蜿蜒曲折的河道與兩岸山峰交相輝映所構成。北京北部的水源自內蒙古高原，與北京交匯的是燕山山脈，北京人都熟悉的潮河與白河之水出自燕山峽谷彙聚在密雲水庫，成為今天北京最重要的飲用水源地。北部、西部的幾條大河千年流淌沖刷，把華北平原沖成了今天的模樣，最終匯入海河水系流入渤海灣。
“什刹海”是穿過北京城內的永定河故道積水而成，經過數百年的改造，依河築建了豐富的古建群，最終形成今天北京內城區最靚麗、最有文化底蘊的城市景觀。河流湖泊的存在不僅景色秀麗，而且大大優化了城市生態環境品質，調節了城市的溫度濕度，使北京這個華北平原北部的城市增添了幾分江南水鄉的風格，生態環境總體優於同緯度的北方城市，擁有了適合人類居住的良好生態品質，使這塊風水寶地成為名列前茅的世界文明古都。為此，可以說什刹海文化的起源是水系生態系統與文明息息相關的產物。
什刹海文化的歷史積澱
我們說的什刹海是由西海（也稱積水潭）前海和後海三片湖泊及臨近地區所組成，地域面積可以按照公車站來計算，東起點由“中軸路”起算：公交站名是地安門、北海公園、東官房、廠橋、平安裡共計5站，南北由平安裡起算，公交站有平安裡、護國寺、新街口、豁口、積水潭也是5站，北京公車站間距600米左右，折合成面積就是3千米見方的9平方公里，往大了算充其量也就是10平方公里。看看這10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都有什麼？官方給出的什刹海三片水面加起來是近34公頃，占去了地域面積的三分之一。還剩下不足7平方公里範圍內有什麼建築呢？
我粗略的查閱了第三次文物普查登記統計，在什刹海地區目前有國家級文保單位10處（它們是：宋慶齡故居、恭王府及花園、郭沫若紀念館、梅蘭芳故居、醇親王府、大運河北碼頭、輔仁大學本部舊址、關嶽廟、鐘鼓樓、德勝門箭樓）；市級文保單位13處；區級文保單位24處；什刹海的宗教場所大致有46處（注：據北京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什刹海志》記載，共有165處），其中關嶽廟為國家級文保單位；歷史遺存中最多的是四合院建築，大致有61處（在金絲套地區最為集中）；什刹海的府邸建築有14處，其中恭王府及花園、醇親王府為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名人故居有8處，其中宋慶齡故居、郭沫若故居、梅蘭芳故居為國家級文保單位；地標性建築有2處，即鐘鼓樓、德勝門箭樓，為國家級文保單位；高等學府有1處，即北京輔仁大學本校舊址；著名店鋪商號有多處，其中，地安門外大街老鋪面房和會賢堂飯莊為市級文保單位；還有區級文保單位24處，其中清乾隆匯通祠詩文禦制碑也是重要的文化探訪目標。這些歷史文化遺存不僅是什刹海珍貴的旅遊文化資源，更是什刹海歷史文化中的最為璀璨之處。
如果你有心身臨其境走覽什刹海沿岸，你一定會發現，水面周邊的各個年代、各種功能的古建築排列出的街巷與胡同的別致，你也一定會驚歎這些街巷、胡同取名的智慧。形容環境優美的有：松樹街、柳蔭街、清秀巷、棠花胡同、花枝胡同、百花深處胡同。象徵祈福健康長壽的有：東、西福壽裡、五福裡等。與百姓生活息息相關的胡同名字有：前井、後井、龍頭井、小銅井胡同、水車胡同、棉花胡同、東煤廠、西煤廠、白米斜街、果子市、羊房胡同、豆腐池、荷花市場（百年前的農貿市場）、煙袋斜街（百年前的小商品市場）、前馬廠、後馬廠（百年前的運輸公司）等。在此就不更細的例舉了。如今，雖松樹、百花無存，但什刹海湖畔的柳蔭依舊，喚醒著人們昔日曾經的記憶。
百年前北京的糧食與生活用品主要靠大運河水運，什刹海的西海就是漕運的終點碼頭，水邊有簸籮倉、護倉、米糧庫等各類叫做“倉”和“庫”地名的地方，那時的什刹海區域一派商業繁榮景象。慢慢地，因什刹海水量的不斷減少，漕運終止，如今，服務於漕運的基礎設施依舊“靜臥”在什刹海周邊，準確地記錄著這一帶曾經的繁榮。這片湖水蕩漾、樹木成蔭、物流順暢、物資豐富、生活設施完備的風水寶地，留存延續著北京城與什刹海文化水乳交融的厚重歷史，作為京味兒文化的發祥地，名不虛傳。
什刹海文化的空間格局
在什刹海10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記錄了幾百年生態環境與社會變遷的厚重文化積澱，除去前面介紹的與百姓生活相關的水井、倉庫、市場等歷史足跡外，還有更令人震撼的用建築語言構建的空間格局。首先是規模宏大的王府建築氣勢非凡，其中恭親王府和醇親王府的規模在全國名列前茅;其次是鐘鼓樓、德勝門城門樓、寺廟建築各具風格；再次是“官房群”不勝枚舉，比如，後海南沿有北官房、南官房、還有東官房，都是高牆筒瓦的深宅大院，散落在其中的茅屋小院是純粹的民房。這樣的建築空間格局，正是獨一無二的古城北京城區的縮影，定格古都北京並彰顯著老北京無可替代的歷史文化底蘊。
如果仔細琢磨一下王府周邊的胡同名字就更覺寓意深遠了：恭儉胡同、弘善胡同、尚勤胡同……，一百多年前的什刹海周邊胡同常用“恭儉、尚勤、弘善”等命名，還有，在不足7平方公里的地方還斑駁坐落著20多坐寺、廟、觀、庵、堂、祠……，這一切告訴後人，什刹海早期居民已經形成了很深的“精神文明”意識和需求。這裡大量的寺、廟、觀、庵、堂、祠，用現在的眼光來看，它們都是用於德育教育的公共場所，教育人們懂因果報應、積德行善，慈悲仁愛、尊老愛幼，知恩圖報等中華民族傳統倫理道德，這樣的街巷建築格局，無疑使什刹海地區成為古都北京日常生活中不經意就能接受精神文明教育的場所，時至今日，再“讀”什刹海，它仍然可以繼續承載百年前精神文明教育的功能，這小片罕見的地區當之無愧，全國之最！
我對建設在什刹海10平方公里範圍內的古建築進行分類，獲得了這樣的結果：寺、廟、觀、庵、堂、祠為“上層建築”，功能是解決人們信仰、道德、倫理、文明的精神層面問題；王府、官房是社會管理部門，這裡的人員相當於今天的國家公務員，有文化，懂法律制度，屬於權貴階層，從東、南、北官房所占地域面積能夠看出那個時代高層權貴占當時人口比例居多；真正平民住宅所占比例不足總面積的四分之一，漕運碼頭周邊主要是從事裝卸、搬運，還有商販和小手工業者，他們是維持社會運轉的底層基礎。那個年代教育是讀私塾，醫療是中醫，都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所以沒有“學校”和“醫院”。概括起來則是：“上層建築”、“中層構架”、“底層基礎”，組成了非常穩定的社會結構。
10平方公里的“什刹海小社會”是文明社會的雛形代表。說起“文明”似乎有點抽象，簡單地說文明是人類文化和社會發展的高級階段，物質與精神更加豐富，社會分工更加明確，出現強制性公權權力，管理和分配社會總財富。財富分為有形和無形兩大類即“精神財富”和“物質財富”，文學、藝術與教育屬於“精神財富”，物質財富則涵蓋衣食等等。總之文明涵蓋了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的多種複雜關係。文明社會最根本作用是靠個人道德完美來維護公眾利益，最終達到社會穩定與和諧發展。什刹海小社會恰恰與“文明社會”的定義有了完美的對應。我小時候的什刹海小社會正是這樣！現在想來兒時的我滿載幸福。每每想起這三個胡同的名字：恭儉、尚勤、弘善，就會共鳴精神文明的具體內容和實際體現，這也正是什刹海文明小社會的精華所在！
回到原題：什刹海這個精彩小社會具有“根、莖、葉、花、果”的生命有機體，水脈是根；街巷是莖；各層建築是葉，不同時代生活在這裡的達官貴人、文人墨客是花；他們的作品是果，能夠影響一代又一代文明人！可以說，什刹海精神是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精粹，我作為這裡的土著居民一定繼續秉承和發揚弘善、恭儉、尚勤的什刹海精神，讓什刹海血脈永遠流傳。
什刹海老居民 王方辰 2025年6月20日
王方辰簡歷：
北京生態文明工程研究院生態室主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與生物圈》專家組成員，中國科學探險協會理事，奇異珍稀動物專業委員會秘書長，北京UFO研究會理事長。
80年代從事環境保護與野外探險科考工作，90年代開始研究青藏高原生態系統，師從著名高原生態學家徐鳳翔教授。數次參加大型探險科考活動，如雅魯藏布大峽谷全程穿越，多次親自組織高原冰川、濕地、江河源頭科學探險活動，5次遇險死裡逃生。30年來科學探險考察行程20餘萬公里，到過中國各大山脈、各大水系進行科學考察研究，到過南北極及珠峰做科學考察。被評為第四屆中國十大徒步人物，中國當代徐霞客。2004年到武夷山研究正岩茶區土壤改良，從事茶葉種植與加工21年，走遍世界主要茶葉產區，在中科院外培班教授茶學8年，2024年獲得神農終身成就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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