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永松(宜蘭大學/生技與動物科學系、原住民專班、農推會、有機產業發展中心)
緣起:從城市邊緣走向日本里山
個人於2024年6月下旬首訪日本九州的旅程並非出自長期縝密的規畫,而是近20年前看到公視播放紀錄片”秘密花園新視界”而有的啟蒙,該片用日本自身的觀點紀錄了琵琶湖畔的生態現況以呈現本土的村落傳統生活,也就是用”Satoyama (里山)”這個詞來稱呼自然界與人類和諧的共存空間。而之後多次聽聞日本的地方實踐故事,也在心中逐漸發想一訪日本里山的期待。剛好在行前的3月中旬於宜蘭深溝”穗穗念”餐廳聆聽九州鬆餅達人村岡浩司先生分享其以農業為本、生活為核心的實踐經驗(講題: 從九州鬆餅到一個九州(One Kyushu)這條在地創生之路),隨後又得知深溝的新農培養基地「慢島生活」團隊將於六月底前往九州交流,那何不結合這些一片片的因緣聚合來參加此趟走讀呢?
回顧過往的出國經驗,多半是研討會或學術交流的延伸,因目的明確行程不免稍緊湊,但較無真正走入地方生活的機會。更巧的是,此次出訪時間正值學期末,暫無授課壓力,於是順勢報名此回非常有目的性的走讀,也慢慢拼湊出一幅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旅行想像。原定為避免紅眼班機而提早出發,卻未料對日本國內線轉乘距離估計不足,以致在福岡機場通關時,因人潮眾多而延誤,最終錯過前往宮崎的末班機。所幸航空公司櫃檯人員耐心指引協助下改搭長途巴士由福岡開往宮崎。深夜裡,巴士載著疲憊的旅人一路南下,窗外燈火由密轉疏,城市的輪廓逐漸退去,也彷彿為接下來的行程揭開序幕,這不就是一段從都市邊緣走向里山腹地的過程!
宮崎:日常細節中的里山精神
長途巴士的終點站,就在宮崎入住旅館旁。雖僅數步之遙,卻在櫃檯因語言溝通而花了不少時間才完成入住。夜深人靜,房間不大卻乾淨也安靜,足以讓人卸下旅途的疲憊。隔日清晨,才發現房內未提供瓶裝水,下樓詢問後得知日本多數地區可直接飲用自來水。這樣的生活細節,透露出對公共設施與環境品質的信任,也讓人重新思考在台灣習以為常的消費行為。
早餐時,一張紅綠雙面的桌卡令人印象深刻。紅色代表有人使用中,綠色表示可入座使用,簡單卻精準,如此少了干擾,多了尊重,讓使用者與服務人員在無言中完成了協調。這種不張揚、卻充分考量他人的設計,正是日本日常生活中常見的風景。里山精神,或許不在宏大的論述,而存在於這些被反覆實踐的生活細節裡。
古建築與地方記憶:農村不只是風景
宮崎沒有地鐵,城市尺度適合步行。拿著散步地圖,在街區間行走可自在地觀察居民的生活節奏:商店不急於招攬,街道不擁擠喧囂,生活彷彿仍保留著與自然協調的空間。傍晚,來自台灣的新台九線夥伴陸續抵達,原本安靜的城市角落,因交流而逐漸熱鬧起來。
接下來走訪宮崎的古建築群行程,逐步走向農村與歷史場域。我們在古色古香的建築中用餐,並由地方文史人員介紹建築的沿革與保存方式。這些老屋並未成為被封存的展示品,其最動人的不是外觀而是持續被使用、自由開放,讓居民與訪客共享空間。沿著街道行走,更能體會這些老屋不只是被保存的「物件」,而是仍在呼吸的生活場域,意即這些建築彼此呼應,構成一個似仍在運作中的生活有機體。里山的概念,在此並非遙遠的理論,而是具體存在於建築、街道與人的日常互動之中。
酒米插秧:土地、節氣與身體的連結
在延岡市我們參訪清酒釀造元,讓人理解一瓶酒背後所需的時間、技藝與耐心。清酒不只是產業產品,更是與地方農業緊密相連的文化結晶。真正觸動人心的,是在美鄉町參與的酒米插秧季的活動。當地復育曾瀕臨消失的高莖酒米「瑞豐」,主辦人邀請台灣一行人一起依循古制下田插秧。尤其對身著傳統服飾的女團員們來說,踏入水田對她們而言真正是人生頭一回。那一刻,農事不再只是生產行為,而是一場重新連結土地的儀式。

晚間,我們參與由地方商工會青年部主辦的交流會,主題圍繞返鄉、務農與半農生活的可能性。聽眾多為回鄉青農,討論的不是補助或產值,而是如何在現實與理想之間尋找平衡。在台日清酒的陪伴下,語言與文化的距離逐漸拉近,彼此分享留下來的理由與掙扎的心路歷程。里山,在此不再只是風景名詞,而是一條需要長時間承擔的生活道路。


阿嬤的手作課:以在地資源養活生活

在諸塚村,幾位高齡阿嬤帶領大家進行蒟蒻與壽司的手作體驗。因地處山區、不易取得海鮮食材,壽司內餡遂以香菇與筍片取代。蒟蒻製作看似簡單,實際操作並不容易,多數人初次嘗試的成品不甚完美,卻保證是真材實料的原型食物。這樣的飲食方式,反映的是順應環境、珍惜資源的生活智慧。

午後拜訪一位退休公務員返鄉創業者,他推廣全米食烘焙、甘酒與小型綠色旅行。他說,自己賣的不是米、甘酒或餅乾,而是「故鄉的健康與生態」。這句話,道出了里山產業最核心的價值–產品只是媒介,真正被保存的是生活方式。意即在地方創生的核心裡,經濟只是手段,生活才是目的啊!



山鹿里山企業:家族、林業與地方循環
在熊本山鹿,我們拜訪由返鄉者市原幸夫創立的里山企業。他從農業次級品(B級品)起家,發展加工、農場體驗與咖啡空間,並以下一代家族的三個兒子夫妻為核心延續事業。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向林地主人的後代購得在地木材,自建木造家屋,讓森林重新回到地方經濟循環中。也參觀廢校改建的「山鹿基地(Yamaga Base)」,為少子化下的農村提供了另一種答案,意即在少子化的現實下,多餘的空間可重新成為公共空間,也為地方留下新的可能,意即空間不必消失,只要有人願意重新想像。




一個人的里山行走:梯田、腳踏車與慢速度
團體行程結束後,我展開一個人的旅行,主要尋找當地稱為棚田的梯田。我盡量不貪多一天一地點,利用搭乘在地區間車、班次稀少的巴士或騎著腳踏車,從福岡郊外的小站到廣島返鄉夫妻經營的福智院,再到佐賀阿嬤的故鄉,我優閒騎著腳踏車穿梭農田與河川,也騎到江邊看到可移動拉高橋樑供船隻通行的”筑後川昇開橋”,而橋旁不遠處就是一尊秦皇特使徐福的雕像。當下就只是行走加慢騎、觀察與停留。這樣的節奏,應甚符合個人服膺的生態旅遊,也讓我更貼近里山真正的樣貌。


這趟首訪日本九州的旅程,給我的不只是農業技術或地方創生案例,而是一再看見「人如何與土地相互成全」。也使我逐漸理解,里山不是過去式,而是一群人選擇留下來,持續與土地協商(台語:盤撋)的現在進行式,是一條仍在被走著的路。對旅人而言,能做的或許只是放慢腳步,學習不打擾,並在離開後,把這份節制與尊重,帶回自己的土地。當然這趟旅程,也為個人下一次更深入的日本里山行,留下了空白與期待。
里山隨想
里山原本指的是日本農村周邊介於人為活動與自然環境之間的山林地帶,它既是生活資源的來源,也是人與自然共生的象徵。近年來,隨著都市化與農村變遷的加劇,傳統的「里山」價值再度受到矚目。如今,這種模式不僅適用於傳統鄉村,更逐漸延伸至都市與跨區域合作中,展現出新的可能性。
個人於2025年中南下屏科大參加臺日里山實務交流研習研討會,會中聆聽多年來與台灣關係交好的”日台里山交流會”中村伸之會長提出了三個重要面向:都市型里山、綠領階層的興起,以及山村再生與網絡的構築。
首先,他指出都市型里山的可能性帶來了對荒廢土地再利用的啟示。隨著農業人口減少,大量農地荒蕪,加上都市開發往往忽略生態平衡,許多邊緣山林因此失去功能。透過再生規劃,可以將都市與農村串聯,創造所謂的「里山都市」。這樣的都市型里山不僅是綠地,更能承擔生態教育、食農實踐與社區營造的功能。例如:設置「生物谷地」提供昆蟲、鳥類、兩棲動物的棲息空間;建立「里庭與巡遊路」讓居民能親近自然;透過「土壤菌活用菜園」推廣身土不二的理念,使飲食回歸在地;並發展「里山林業」,利用循環資源管理維持森林健康。
其次,綠領階層(Green-collar worker)的可能性,指的是隨著環境意識提升,越來越多人投入生態修復、自然教育、永續農業等相關工作。他們既不同於傳統藍領或白領,而是專注於以環境為核心的專業與實踐。這樣的新興職業群體,不僅能創造就業,也為都市與農村帶來更持久的綠色價值鏈。
最後,山村再生與網絡的可能性,則強調以在地經驗為基礎,透過跨地域合作形成新型態的共同體。以臺灣霧台鄉神山部落為例,社區在保存原住民族文化的同時,積極發展森林資源管理與部落觀光,展現了文化、自然與產業的多重連結。這樣的模式啟發我們思考:山村不必只是邊陲,而能成為知識、文化與環境互動的核心節點。
總體來說,現今的里山不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農村景觀,而是承載了都市生態平衡、綠色職業發展,以及社區再生的多重意義。未來台灣若能效他山之石或精進將這三種可能性有效結合,那里山將不僅是自然保育的場域,更有機會成為人類社會與自然環境共生的新典範。而不論之前在員山鄉深溝村的穀東俱樂部到現時進化為”慢島生活”的新農培力社群,多少皆有以上三種的重疊或多重意義,面臨未來更多的老年化與更嚴厲的少子化之雙頭燒議題,我們也須對里山在面對新時代的挑戰提出新思維與新作法。
參考資料:
福智院(日文):
https://www.fukuchiin-imakouya.jp/
以下是2025年11/12月第20期青芽兒雜誌刊登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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