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生態旅遊聯盟馬來西亞沙巴半年會暨生態見學紀行-陳永松撰

文、圖:陳永松/國立宜蘭大學生物技術與動物科學系助理教授、臺灣生態旅遊協會常務理事

繼2025年5月隨台灣生態旅遊協會(Taiwan Ecotourism Association,以下簡稱TEA)參訪印尼婆羅洲島的東加里曼丹後(請詳:印尼的里山~東加里曼丹生態與文化巡禮-陳永松撰),在2026年農曆過年前猶是乍暖還寒的台灣一月底,再一次踏上同一塊島嶼的北端,但這一塊土地卻是隸屬馬來西亞的沙巴州(舊名北婆羅洲)。此行主要仍是代表TEA參加亞洲生態旅遊聯盟(Asian Ecotourism Network,以下簡稱AEN)的半年會。對我而言,這不僅是一場例行會議,更是一場關於亞洲生態旅遊未來方向的深層對話。

一趟旅程由準備分享給大家的禮物開始——宜蘭冬山農會的農產品常是我的首選。

AEN半年會重啟真正生態旅遊(authentic ecotourism)的對話

自新冠疫情後AEN恢復一年兩次的半年會(SAGM)機制,象徵區域合作逐步回到正軌。本次會議由深耕婆羅洲多年的馬來西亞生態旅遊先鋒、也是AEN前副理事主席Abert Teo創立的Borneo Eco Tours(婆羅洲生態之旅公司)現交由其公子也是AEN理事代表的Timothy Teo來主持承辦,會場洋溢著久違重逢的暖意。來自不同國家的代表,在寒暄之間交換近日各自國內的旅遊發展現況。

除了現場的實體會議,不克與會者也可線上參與。

討論中,一個關鍵詞反覆浮現~Overtourism(過度旅遊)。部分先進國家不再熱衷「擴張旅遊量」,反而強調如何減緩過度旅遊對環境與社區的衝擊;而一些發展中國家則以「綠色旅遊」為口號,力求在經濟成長與永續之間取得平衡。然而,「漂綠(Green washing)」的隱憂也悄然存在。當綠色成為行銷語彙而非價值實踐,生態旅遊的初衷便可能失焦。

在SAGM其中一個議程裡,個人代表臺灣生態旅遊協會報告即將展開的TEA 25週年慶系列活動。從3月的會員年會到去年底開展到今年9月「連結北回歸線與南島文化」一系列講座規劃,我也談到臺灣如何在生物多樣性教育與公民參與上持續耕耘。會場裡,有人點頭、有人提問關於今年10月TEA擬擴大舉辦的國際生態旅遊研討會的行程事宜,由於總預算仍卡關,原來的幾個相關部會對此也保守因應,所以說明此次或許無法如上一回合2019年在嘉義阿里山風景處舉辦的高山暨原住民國際生態旅遊研討會那般優惠外賓,此回我們僅能視資源到位程度來給予適當的落地招待,而個人機票基本上須請理事代表如同參加例行AEN年會般自理。我想這些說明除了展現台灣向來的待客之道,也合理的讓大家理解使用者本該付費。在交流中我感受到,AEN區域網絡的價值也正在這種彼此照映中生成。我想真正的生態旅遊,不只是產業策略,也是一種文明選擇。

會後參訪聖山與初見地表最大的花

會後首日的參訪行程,將我們帶往有「聖山」之稱的Mount Kinabalu(神山)。清晨車行山路,雲霧在林間流動。路途中我們先停在半山腰的拿巴魯(Nabalu)市集遠眺聖山,而熱帶水果堆疊成色彩的山丘~榴槤的濃烈、山竹的清甜、鳳梨的酸香皆在我們的舌尖交錯著。

拿巴魯(Nabalu)市集堆疊的熱帶水果

行程真正令人屏息的,是林間深處那朵神秘的花~俗稱霸王花或大王花(Rafflesia)。有些花徑超過1公尺,重量可達7公斤。它沒有根、沒有葉,也沒有莖,彷彿拒絕傳統植物的定義,只以寄生籐本植物來獲取養分。當花瓣展開,如同大地裂口,常散發屍腐氣味以吸引麗蠅授粉。學界對這種具有複雜的生命週期和神祕生物學的寄生植物正努力設法解密中,且拭目以待!

大名鼎鼎的大王花

站在它面前,我想到生命的多樣性並非總是優雅對稱。有些存在是利用依附、隱匿、等待而在漫長歲月中完成自身的循環。或許生態系本身也是如此~表面靜默,內裡卻暗流奔湧。

還在幼生期的大王花

與森林裡的近親相遇

翌日清晨,我們搭早班機飛往東岸的山打根(Sandakan)。第一站是著名的西必洛猩猩復育中心(Sepilok Orangutan Rehabilitation Centre)。去年在印尼參訪初見紅毛猩猩時,那種震撼仍歷歷在目;而今再見,依舊難以言喻。

著名的西必洛猩猩復育中心(Sepilok Orangutan Rehabilitation Centre)

紅毛猩猩與人類基因相似度高達96%以上。當一隻小猩猩在木架上翻滾嬉戲,母猩猩警覺地守護在旁,我忽然意識到,我們所謂「文明」與「野性」的界線,其實極為脆弱。

復育中心管理員會監測紅毛猩猩的狀態

午後,我們沿著沙巴最長的河流~京河(Kinabatangan River)航行。兩個半小時的船程,將我們送往河畔上述提及由婆羅洲生態之旅公司(Borneo Eco Tours)經營也是其最早起家素有聲名的蘇考雨林旅館(Sukau Rainforest Lodge)。

搭快艇抵達位於山打根的蘇考雨林旅館(Sukau Rainforest Lodge)
力行環保的蘇考雨林旅館有自家的汙水處理系統
蘇考雨林旅館盡量依原來的植物所在而適當調整設施

當快艇掠過水面,兩旁紅樹林迅速飛拋在後,但時不時會慢下來,原以為是讓我們好好欣賞周邊景物,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岸邊有小船在捕魚或垂釣,為了不使經過的湧浪太大而影響彼等,因而降速以求對漁人影響小些,這種體貼也是生態旅遊中減少環境與生物多樣性衝擊的體現。

舟船是昔時南島語族遷移的交通工具

當在緩慢船行中時隨行的導覽員提及因當地獼猴數量增加捕食鳥蛋的壓力而導致鳥類減少。聽著這段敘述,我腦中浮現臺灣某些山區的農業及農民同樣面臨的問題。當一個族群失衡,生態系的連鎖反應便如多米諾骨牌般展開。如何取得兩者間的平衡是真真切切的學問。

河流上的野性巡禮

清晨與傍晚,我們進行河流探索(River safari)。長鼻猴在樹梢間躍動,犀鳥掠過天際,遠方一隻紅毛猩猩緩慢移動。這些「明星物種」固然令人振奮,但我更在意的是整體棲地的完整性。

沿京河進行河川探索((river safari)
京河沿岸是鳥類及眾多野生動物的天堂

河岸間可見油棕種植園的痕跡。森林與農園的邊界,像一道人類劃下的分隔線。若森林繼續退縮,河流是否仍能承載這樣的生命密度?

傍晚回到旅館,晚餐後與AEN夥伴交換心得。有人談社區參與的成功案例,有人提及市場壓力下的妥協。每一次分享都讓我更清楚~生態旅遊從來不是單純的賞景,而是制度、倫理與教育的整體呈現與多方總和。

市集、人情與未竟之約

最後一天,我們搭船返回山打根,走進傳統市集。乾貨、鮮魚、香料、海產交織成庶民生活的風景。我特別繞到魚市,觀察當季魚種,心中不禁聯想到目前已是「Fishing down the food web」(沿食物網底層捕撈)的海洋生物利用結構~當大型魚類減少,人類轉而捕撈較低營養階層的魚種,最終將改變整個海洋結構。

原定參訪的雨林探索中心(Rainforest Discovery Centre),因配合有團員行程須提早搭機而調整以致未能成行,留下些許遺憾。或許,這也是旅程的一部分~保留了下回再訪的理由。

傍晚由山打根搭機回到沙巴首府亞庇後,與目前已回鄉而之前是實驗室的專題生及其父親也是舊識的沙巴台灣同學會前會長相聚。席間談及沙巴的39個原住民族與多元語言,也談到社區在地旅遊(CBT)的努力。加深體會這片土地的價值,不只在雨林與野生動物,更在文化與人群的交織。

最後一晚承蒙沙巴台灣同學會彭前會長招待

在交流中,我聽聞一則案例:幾年前非洲豬瘟使野豬幾近滅絕,此導致原本獵捕以近岸喝水野豬為食的鱷魚,開始轉而攻擊人類。這個故事,如同教科書般清楚地說明生態鏈的脆弱。一個物種的消失,會改變另一個物種的行為;而最終承擔後果的,往往是人類自己。

這也讓我想到臺灣,以及整個亞洲正在面對的挑戰,當我們以「發展」為名改變土地,是否真正理解那條看不見的食物鏈最終是否會反噬回來人類自身?

回望與前行

旅程的最後一晚,我整理筆記,窗外是亞庇的夜色。這幾日所見所聞,如拼圖般在腦中排列~聖山的雲霧、大王花的氣味、紅毛猩猩的目光、河流的低語、市集的喧鬧。

生態旅遊若只停留在觀光層次,終究淪為消費;唯有將教育、保育與社區利益納入核心,才能讓「好的環境成為金雞母」,而非被過度開發後的殘景。

翌日當飛機離開婆羅洲上空,我知道這趟半年會與見學之旅,並非結束,而是另一段反思的開始。

在亞洲這片多樣而脆弱的大地上,從野豬到鱷魚是牽一髮動全身,我們每一次的選擇,都將決定未來的森林是否仍然濃密,河流是否仍然清澈,紅毛猩猩是否仍在樹梢間擺盪。

而生態旅遊的真正價值,也正在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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